

知双碳 晓全局
Knowing dual carbon and Insight global situation


如果你正坐在长三角某个工业园区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中或许正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窗外的生产线依旧轰鸣,集装箱卡车依旧排着长龙,但2026年1月19日发生的一件事,正在从根本上改写这家工厂的命运,甚至是中国制造业未来十年的生存逻辑。
本文共计:5834字 | 18分钟阅读
就在1月19日,国家相关部门正式发布了《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
这份文件不仅仅是一纸行政命令,它是中国在全球“绿色贸易战”全面爆发前夜,紧急修筑的一道防波堤。
为什么是现在?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已经彻底关闭了。
将视线投向七千公里外的布鲁塞尔。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的过渡期已经在2025年12月31日午夜画上句号,虽然证书的实际购买被战术性地推迟到了2027年,但从2026年1月1日开始,每一个出口到欧洲的集装箱,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进行“碳审计”。
与此同时,欧盟电池法规的绞索正在收紧,尽管“电池护照”的强制执行延后了一年,但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碳足迹阈值——依然寒光凛冽。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指导意见》会在此时落地。
它不是为了让企业的CSR报告更好看,而是为了给中国出口企业发放一张在未来十年全球贸易体系中活下去的“良民证”。
Part.01
2026年欧盟CBAM的“真实杀伤力”

1.告别“免费午餐”:过渡期结束意味着什么?
很多企业主在2023年到2025年的过渡期里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CBAM不过就是填填表格、报报数据,虽然麻烦,但并不伤筋动骨。这种麻痹大意在2026年将是致命的。
根据欧盟委员会发布的最新指令,CBAM已于2026年1月1日正式进入确定性阶段。这意味着游戏规则发生了质变:从“只监测不收费”变成了“既监测又收费”。
虽然为了缓解行政压力,欧盟在2025年底通过了一项修正案,将CBAM证书的正式销售开启时间推迟到了2027年2月1日,但这绝不意味着2026年是“免单年”。
相反,2026年全年的排放量将被逐笔记录在案,形成一笔巨大的“碳债务”。
进口商需在2027年初一次性为这笔债务买单。
这种“先记账,后算账”的模式,对于现金流紧张的贸易企业来说,无异于一枚定时炸弹。
更可怕的是,这笔账单的金额并非固定不变,它与欧盟碳市场(EU ETS)的实时价格挂钩。

我们要特别注意表中的最后一列。
欧盟之所以敢在WTO框架下征收碳关税,其法理依据在于“对等原则”:既然我在国内(欧盟内部)开始逐步取消给钢铁、水泥企业的免费碳配额,那么对进口商品征税就是公平的。
从2026年开始,欧盟内部的免费配额将以每年2.5%的速度递减,到2034年归零。
这意味着,CBAM的征收力度将与这条曲线完美负相关——欧盟企业越痛,中国出口商就要越痛。
2.看似公平的陷阱
在2026年的博弈中,最核心的争议点在于“已付碳价”的扣除机制。欧盟法规第9条看似宽宏大量地规定:“如果进口商能证明在原产国已经支付了碳价,则可以扣除相应的金额”。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给中国企业的救命稻草,但在实际操作中,它却是一个迷宫。
首先,“碳价”的定义被极度窄化。
欧盟只承认显性的、由政府强制实施的碳定价机制,比如碳税(Carbon Tax)或碳排放交易体系(ETS)。
中国企业习惯的“隐性碳成本”——比如为了达到环保标准而购买的脱硫脱硝设备、或是自愿购买的绿色电力证书(绿证)——统统不被认可为“碳价”。
这就意味着,你为了环保投入的巨额技改资金,在CBAM的抵扣计算里,价值为零。
其次,“有效碳价”的计算逻辑。
假设一家中国钢厂在2026年排放了100万吨二氧化碳,其中95万吨是国家免费发放的配额,只有5万吨是花钱买的。
在欧盟看来,你的“有效碳价”就被大大稀释了。你不能拿那5万吨的购买单价去抵扣全部100万吨的排放税,你只能抵扣你实际真金白银支付的那一部分分摊到单位产品上的成本。
更致命的一个细节是关于出口退税的博弈。目前,很多国家为了维持出口竞争力,会在产品出口时退还国内征收的各种税费。
但欧盟新的规则草案(以及2026年第一季度的实施细则)明确暗示:如果原产国政府将碳税或碳费退还给了出口商,那么这笔钱就不能在CBAM中抵扣。
这是一个精妙的“阳谋”。
它逼迫中国政府面临一个两难选择:要么在国内向出口企业征收高额碳税且不退税,把钱留在中国财政的口袋里;要么让企业把这笔钱交给欧盟海关。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2026年初看到中国碳市场扩容速度突然加快,铝、水泥等行业被加速纳入全国碳市场的原因——与其让欧盟收割,不如把肉烂在锅里。
3.50吨豁免阈值
在严峻的形势下,2026年的新规中唯一算得上利好的,是一个新增的“微量豁免”条款。
根据最新的修订,年度进口CBAM覆盖产品累计净重不超过50吨的进口商,可以免于履行CBAM义务。
这条规定对于跨境电商卖家(如Shein、Temu上的小商户)是一个巨大的解脱。
卖几千个金属配件、几百辆自行车的卖家,暂时安全了。
但对于真正的大宗贸易——那动辄数万吨的钢卷、铝锭、化工原料——50吨的门槛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这更加清晰地表明,CBAM的目标是工业级的大动脉,而不是毛细血管。
Part.02
欧盟电池法规的“数字围猎”

如果说CBAM是针对原材料的重炮轰击,那么欧盟《新电池法规》就是针对高科技制造业的精确狙击。
到了2026年,这场关于数据的战争已经进入白热化。
1.电池护照:虽迟但到,且更致命
原定于更早实施的“电池护照”(Battery Passport)制度,由于技术标准的复杂性和数据基础设施的滞后,被正式推迟到了2027年2月18日。
这看似给了中国电池企业(如宁德时代、比亚迪、中创新航)一年的喘息之机,实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要让一个电池在2027年2月拥有合规的“护照”,其背后的数据采集需在2026年就全面完成。
每一个要在2027年进入欧盟市场的容量超过2kWh的工业或动力电池,都应带有一个二维码,扫码之后,它的前世今生——从刚果的钴矿到四川的锂盐厂,再到常州的组装线——需一览无余。
这一年的延期,并不是让企业休息的,而是让企业去打通那条最难的“数据链”。
2.碳足迹计算方法论:拒绝“赎罪券”
2026年,关于电池碳足迹的计算规则已经尘埃落定,而这恰恰是让无数企业惊出一身冷汗的地方。
根据欧盟联合研究中心(JRC)发布的最终方法论和相关授权法案,“碳抵消”被明确禁止用于减少报告的碳足迹数值。
这是一个颠覆性的规则。
在过去,很多企业习惯了“花钱买绿”的逻辑。工厂排放了1万吨碳,花几十万买点造林碳汇(VCS或CCER),然后对外宣称“我是零碳工厂”,产品是“零碳电池”。
这种营销话术在2026年的欧盟海关面前彻底失效了。
欧盟法规只看物理真相。你的电池碳足迹需基于真实的生命周期评价(LCA):
范围1和范围2:需通过提升能效、使用物理上直连的可再生能源(如厂内光伏)或购买可追溯的绿色电力(PPA)来降低排放。
范围3:这才是大头。需从上游供应商那里获取真实的数据,而非使用通用的默认因子。
这意味着,如果你的正极材料供应商还在用煤电生产三元材料,无论你买了多少碳信用,你的电池碳足迹依然会爆表。
3.技术路线的碳博弈:三元 vs 磷酸铁锂
在2026年的视角下,我们更能看清不同技术路线在碳规制下的命运分野。
研究数据显示,三元锂电池(NCM)由于使用了镍、钴等高能耗金属,其生产阶段的碳排放显著高于磷酸铁锂(LFP)。
特别是在正极材料的生产环节,三元材料的碳排放占比高达45.2%。
而在新的法规下,由于不能用抵消来抹平这个差距,三元电池面临的合规压力将呈指数级上升。
这可能会倒逼欧洲车企在低端和中端车型上加速转向LFP路线,甚至推动中国电池企业将高能耗的上游冶炼环节转移到拥有丰富水电资源的北欧或南美,或者通过“出海”在当地建设全绿电工厂来规避高碳足迹。
“碳”,已经不再是环保指标,它成了决定技术路线生死的参数。
Part.3
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

面对欧洲筑起的“绿色堡垒”,中国并非毫无准备。
2026年1月19日发布的《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就是国家层面给出的一份“反围剿”作战地图。
1.从“野蛮生长”到“国家标准”
在此之前,中国的“零碳工厂”概念处于一种春秋战国般的混乱状态。
有的企业拿个协会标准发个证就敢叫零碳;有的企业买了一堆廉价的碳信用,也自称零碳。这种混乱导致了中国认证在国际上的公信力大打折扣。
《指导意见》的出台,标志着“零碳工厂”正式进入国家队管理时代。
工信部联合多部门确立了严格的评价体系。
《指导意见》确立了一个不可逾越的优先级:
节能为王:首先需通过技术改造降低能耗,这是基础。
绿电优先:鼓励建设厂内分布式光伏、风电,或者通过绿电交易市场购买。
抵消兜底:只有在穷尽了上述手段后,剩余的不可避免的排放,才允许使用CCER(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进行抵消,且比例受到严格限制。
这实际上是在告诉企业:别想着用几万块钱买碳汇来糊弄事,需切实推进设备改造与能源替换。
2.最大的误区:“零碳工厂”不等于“产品碳足迹”
这是企业主最容易混淆的概念,也是2026年最大的认知陷阱。
老板们认为,只要我拿到了政府颁发的“零碳工厂”证书,我的产品出口到欧洲就可以免交CBAM税,电池护照上的碳足迹就是零。
完全错误!欧盟关注的是产品碳足迹,遵循ISO 14067标准;而中国发的证是组织碳中和。
零碳工厂是评价你这个“壳子”(厂房、办公楼、生产设施)一年的净排放。你可以通过购买CCER来抵消最后的尾部排放,达到由负转零。
产品碳足迹是评价你生产出来的那个“芯子”(产品)。
根据欧盟规则,产品计算中不能扣除你购买的CCER抵消量。
那为什么还要建零碳工厂?是不是白花钱?绝不是。
建零碳工厂是降低产品碳足迹的唯一正途。
这就好比减肥。零碳工厂认证就像是“健康生活方式认证”(吃有机食品、跑步),而产品碳足迹是你的“体脂率”。
你不能通过“购买减肥药”(碳抵消)来让体脂率读数下降(欧盟不认),但你通过坚持“健康生活方式”(建光伏、用绿电、上节能设备),你的体脂率(产品碳足迹)自然会实打实地降下来。
到了2026年,建设零碳工厂已经不再是一个无法估算的黑洞。市场服务已经高度标准化。
虽然硬成本高昂,但在浙江、江苏等地,政府已经出台了“绿色金融”贴息政策,甚至直接给予零碳工厂数十万至上百万的现金奖励。这笔账,算下来是划算的。
Part.04
海南自贸港与跨境碳交易的“破冰”

如果在工厂端我们是在修盾牌,那么在金融端,中国正在尝试铸造一把新的利剑。这把剑的铸造地,就在海南。
1.全岛封关后的“特区中的特区”
2025年底至2026年初,海南自贸港正式启动了全岛封关运作的压力测试。
这个“封关”不是封闭,而是“一线放开,二线管住”。
海南变成了一个在关税和法律意义上独立于中国内地的特殊区域,这为跨境碳交易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监管沙盒”。
2.碳资产是货物、服务还是金融资产?
在跨境交易中,碳指标到底算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全球法学界和税务界多年。
在2026年的海南,这个定义正在变得清晰,而这种清晰度决定了资金流动的方向。
如果算货物,跨境交易要过海关、交关税,流程繁琐。这显然不符合数字资产的特性。
如果算服务贸易,受到《服务贸易负面清单》的管理。海南在2026年进一步缩减了负面清单,允许境外资金更自由地购买中国的“绿色服务”。
作为“金融资产/虚拟资产”是海南国际碳排放权交易中心正在全力突破的方向。
如果碳权被定义为虚拟金融资产,它就可以像股票或债券一样进行证券化交易,甚至进行质押融资。
在海南,我们看到了未来通过RMB跨境结算来交易碳资产的可能。
境外投资者可以直接使用离岸人民币(CNH)购买海南中心挂牌的碳信用产品(如蓝碳、国际核证的VCS)。
这不仅绕过了美元SWIFT体系的潜在制裁风险,更是人民币国际化在“绿色货币”领域的一次弯道超车。
正因如此,《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首次在政策层面明确允许企业通过跨境碳交易方式抵销剩余碳排放,实现零碳工厂目标。
Part.05
中国出口企业该如何出牌?

面对CBAM的收费单、电池法规的数据墙、以及国内的新标准,中国企业该如何出牌?
1.战略层面:把“零碳”当成“基建”
不要再问“做零碳工厂要花多少钱”,而要问“不做零碳工厂,明年还能不能接到单”。
将零碳工厂建设纳入企业的核心基建预算,而不是市场推广预算。
利用当前各省市的绿色金融补贴政策,尽可能降低资金成本。
记住,你是为了降低产品的物理碳足迹而建工厂,不是为了那张纸。
2.战术层面:建立“物理隔离”的数据链
在2027年电池护照生效前的这12个月窗口期,需完成供应链数据的实物级追溯。
欧盟对“质量平衡法”的容忍度正在降低,他们更希望看到你明确地证明:这一批次出口欧洲的电池,就是用了这一批次绿电生产的。
建立物理隔离的绿色产线,可能是应对初期混乱的最有效手段。
3.避险层面:储备优质碳资产
随着国内碳价与国际碳价的长期趋同预期(目前欧盟碳价仍远高于国内),以及CBAM对国内碳价的倒逼,中国碳价)长期看涨。
现在通过平台储备一部分高质量的CCER,既是未来的履约对冲,也是一份具有增值潜力的金融资产。
《关于开展零碳工厂建设工作的指导意见》的发布,标志着中国制造正式告别了“拼成本、拼规模”的旧时代,进入了“拼碳效、拼数据”的新纪元。
这是一种新的工业达尔文主义:适者生存,不再是强者生存,而是“清洁者生存”。那个曾经以为可以靠“洗绿”蒙混过关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未来的赢家,属于那些今天就开始在屋顶装光伏、在车间装传感器、在财务报表里算碳税的企业。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正在发生的历史。而你,正站在历史的门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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